在事关用药安全的禁忌、不良反应、注意事项中，长期标示“尚不明确”的中药批号，正在国家监管下逐步减少。一面是历史遗留“旧账”清理；一面是“新账”步入严格规范阶段。
2023年7月1日开始实施的《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所设三年窗口期即将关闭，引发关注和担忧。外界普遍认为，2026年7月1日前将有大批中药被淘汰。那么，实际情况如何？这笔历史旧账清理的进展怎样？
“国家药监局已公布1万多个批号的说明书修订，企业也在主动申请修改。2023年的规定给予了三年过渡期，是经过精心考量的。除了这三年过渡期，大多数中药批文换证期限可能还有3～4年时间。例如，2024年和2025年是中药再注册的‘大年’，估计超过90%的品种会在这两年集中完成再注册。这些企业在2026年7月1日前换证，还没有强制要求。”一位药监系统内部人士透露，对于大多数企业来说，最终大考是在2029～2030年。
这也意味着，中药 “尚不明确”标示，将在2030年彻底终结。
清理遗留问题
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治未病”理念普及与健康消费升级，中药在慢病管理、养生保健、提升免疫力等方面的优势受到广泛认可，市场规模也稳步增长。据中物联医药物流与供应链分会数据，2024年我国中医药产业规模达10546.9亿元。
但不良反应标示“尚不明确”这一问题不容忽视。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大多数中药批准文号。国家药监局信息显示，截至2024年，全国中药批准文号共57864个。
“这些批号大多是2000年地标升国标时审批的。当时很多地方标准的中药（尤其是成方制剂）所依据的临床资料和科研数据不够充分、规范。当时以‘整顿’和‘统一’为主，时间紧、任务重、品种多，导致药品虽获批，支撑说明书完整性的科学数据却缺失。没有数据，说明书只能写上‘不良反应尚不明确’‘禁忌尚不明确’‘注意事项尚不明确’等。”一位中药研究所专家表示。
正因如此，相当一部分中药品种是“带着不完整的说明书”获得国药准字号的，这一问题延续至今。
“尚不明确”，意味着用药是在未知风险中“盲探”。不仅可能导致患者在不知情下出现肝损伤、肾损伤、过敏反应及胃肠不适，也影响医生的药物配伍选择，尤其在多种慢病共存的老年患者中更须警惕。
《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年度报告（2024年）》显示，2024年全国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网络收到新的和严重药品不良反应/事件报告90.9万份，其中中药占12.1%。严重不良反应/事件报告涉及怀疑药品58.4万例次，中药占5.1%。
“这一规定是为了促进行业健康发展、保障公众用药安全，方向无疑是好的。但不仅要消除‘尚不明确’，还应进一步区分一些表述，例如‘肝功能异常’和‘肝损伤’，不能混为一谈。目前，许多中药说明书仅写‘忌食辛辣、油腻’，几乎成为模板式提醒，缺乏针对性。真正的不良反应信息应更具体、有据可依，而非泛泛而谈。此外，今后不仅要标注不良反应，还应说明原因和防范措施，像西药那样。这才是科学的态度。”上述专家补充道。
政策窗口期
规范中药说明书的呼声由来已久。2023年全国政协委员刘征提交的《关于进一步规范中药说明书的提案》（政协第十四届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第01218号提案）集中反映了这一诉求。国家药监局在答复中明确表示，相关工作早已部署。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2月。国家药监局发布《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其中第三十三条明确规定：“中药说明书【禁忌】、【不良反应】、【注意事项】中任何一项在本规定施行之日满3年后申请药品再注册时仍为‘尚不明确’的，依法不予再注册。”该规定自2023年7月1日起施行，意味着“大限”指向2026年7月1日。
不过，在实际执行过程中，2026年7月1日受影响的中药品种并不多。
“按照五年一换证的规律，从2000年启动批号转换以来，大多数中药批准文号在2025年前已完成换证，且仍沿用原说明书。因此，对于2026年7月1日前完成换证的企业，从实际操作空间看，还有3-4年的时间来完成修订，下一次再注册受影响的时间是2030年。如果届时仍有‘尚不明确’，可能无法再注册。这样看，政策窗口期，从发布到影响大多数品种有七八年时间，给予了企业充分的准备时间。”一位大型中药企业负责人表示，目前就要使用新说明的企业，是2026年7月1日后换证或者注册的。
约1.1万个文号已完成修订
修订工作实际上远早于2023年就已启动。2017年、2020年，相关部门陆续发布《中成药规格表述技术指导原则》等文件作为铺垫。2022年1月，国家药监局印发《已上市中药说明书安全信息项内容修订技术指导原则（试行）》，为具体操作提供了指引。
据前述内部人士估算，近年来通过国家药监局统一修订公告及企业自主提交补充申请等方式，累计已完成超8000个药品批准文号的说明书修订，涉及约十分之一的上市中药品种。药品审评中心每年通过补充申请处理的修订也有3000多个文号。
由此可见，为降低合规成本、提高效率，监管部门也提供了多种协同机制。
“对于多家企业持有的常用大品种，国家药监局不良反应监测中心会组织专家评估，发布统一修订公告，所有持有人同步执行。这本身为企业解决了不少问题。”上述中药研究所专家表示。
为便于企业修订说明书，重庆市药监局等地方监管部门连续发布《上市中药说明书安全信息修订系列问答》，提供具体、可操作的指导。
修订依据是什么
“修订的核心依据是数据，而非凭空想象或必须重做临床试验。”一位大型中药企业负责人表示。企业主要依托两大来源：一是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每年向持有人反馈的历史监测数据（可追溯至2008年）；二是企业通过自身药物警戒体系收集的数据。对缺乏人用数据的品种，可依据处方中药味的已知毒理文献及中医理论进行综合分析。
“最大的固定成本其实是提交补充申请的注册费，大概十万元。”一位中药企业研发注册人员称，“如果企业自身研究能力不足，委托第三方进行数据分析并撰写报告，费用也在数万元级别，并非像部分媒体报道的‘需投入巨资重做临床’。”
上述专家同样表示：“不一定需要重新开展临床试验，可通过真实世界研究等方式，利用已有不良反应监测数据完成。对大多数企业而言，投入不会特别大，除非个别不良反应情况复杂的品种。”
即便如此，在三年窗口期内，仍有部分企业持观望态度。“一些非独家品种的企业仍在观望。不少销量不大的小企业数据有限，倾向于‘抄作业’，即参考同品种销量大的企业已公开的修订信息。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允许的，也能减少重复工作。”该研发注册人员表示。
他同时强调：“完善说明书是企业的主体责任，也是对消费者负责。如果连药品安全性信息都不明确，如何保证合理用药？现在修订路径已很清晰，无须恐慌。”
净化市场存量
政策的影响可能远不止于文本修改。当前中药批文存在一个突出问题：“僵尸批文”数量庞大。业内人士普遍估计，在总数超5万个的中药批准文号中，超过一半的品种已长期停产、停售。
“目前上市中药有1万多个品种，很多批号已不在产。”上述专家表示。
对于这些“僵尸批文”，持有人若想在未来保留批号，将面临较大压力。
“既然不在产、在销，说明企业既无生产样品，也无安全数据。若想维持批号，需投入成本进行研究与修订，否则在新规的‘数据硬约束’下将难以通过。”上述研发注册人员表示。
“这其实是好事，我们多年来一直希望整顿这些‘僵尸批文’。”一位行业观察人士直言，“新规无形中设立了一个市场化淘汰机制：要么投入资源让药品‘活’起来并信息透明，要么放弃批号退出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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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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