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東昇 编辑丨雪梨王
文班亚马又迎来了一个赢球的夜晚。
北京时间 3 月 15 日，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马刺在主场以 115-102 击败黄蜂。文班亚马本场复出，出战 31 分钟，拿下 32 分。在最新一期的 MVP 排行榜上，文班已升至第二。NBA 官方写道，" 文班亚马在过去 5 场比赛一共得到 165 分、57 个篮板和 19 次盖帽，成为自 2006 年 12 月姚明以来，首位在连续 5 场比赛达成这些数据的 NBA 球员 "。
此时的文班亚马，已经长回了标志性的卷发——两个月前，当他和队友凯尔登同 " 变身 " 出现在球员通道时，外界将他们剃光头的行为解读为排解失利阴霾或展示团队凝聚力，而在距离圣安东尼奥 1.3 万公里的中国上海，文班亚马在少林寺闭关训练期间的师父延安正对着他的光头露出笑容。
大半年前，文班亚马前往少林寺闭关训练时，正是延安给他剃的头。延安，少林第 34 代俗家弟子，俗名 " 方崇伟 "，六岁习武，之后前往美国少林文化中心任教历练。现居上海。
延安至今清楚地记得，2025 年仲夏，一辆汽车驶入登封，稳稳停在了少林寺东侧的红门外。文班亚马弯腰走出的那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了 2 米 24 的身高是什么概念。
之后的 13 天，文班亚马剥离了职业联赛的层层光环，一切行为遵照少林武僧修行习惯行事：为提升觉知力，他必须在没有灯光的山路上凭直觉攀登；练拳时学会用并不标准的中文数 " 一二三四 "，以及在每天晚上的禅定中感受身体的酸痛。因为宿舍床位只有 1 米 9，他只能睡在三张单人床板拼起来的临时床板上，这样才勉强能伸直腿。
除了习武，文班亚马每天都会跟着僧人一同打坐。他问得最多的问题不是关于招式，而是 "what is it for?（这是为了什么？）" 延安发现，比起职业训练营里的科学数据，这个 21 岁的年轻人似乎更在意如何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找回对身体和内心的觉察力。
以下为延安的口述：
NBA 球星真心想 " 修行 "
2025 年 4 月，我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说有位天赋异禀的篮球运动员，想到少林学习功夫，问我能不能帮忙引荐。
这个篮球运动员就是 NBA 马刺队新星文班亚马。
这个名字如今在篮球界已经是神话般的存在—— 2 米 24 的身高，却拥有后卫级别的协调性，新秀赛季便展现出改变比赛格局的惊人潜力，被媒体盛赞为 "NBA 的未来 "。但当时，他的团队看到了旁人未曾察觉的隐忧，文班亚马的身体天赋虽堪称逆天，但篮球专项体能训练已将他的身体机能推至当前阶段的极限，大家希望探寻更多的方式来提升身体机能。
赛场上的文班亚马。图片来自 AP
篮球从来不只是单纯的身体对抗，真正限制发挥的，阻碍境界升华的，可能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无形屏障：比如比赛大比分落后时的心态调整、关键时刻的情绪把控、漫长赛季中的精神耐力，以及身体接近极限时的专注度维持。所以，他们试图在古老东方的功夫中，寻找能够破解这些难题的精神内核。这并非指具体的拳脚招式，而是一套关于专注、平衡与内在稳定的哲学体系。
我看过他的训练资料后发现，这位篮球巨星身体能力非常出众，但协调性、爆发力的训练场景相对重复单一，始终在平地、木板地或篮球场这类环境，缺乏更复杂场景的历练。
文班亚马团队选择少林寺，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文化猎奇。
早在 2004 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就通过议会投票，将每年 3 月 21 日（春分）定为 " 嵩山少林寺日 "；2009 年，又将冬至定为 " 美国少林日 "。如今，全美 42 个州均设有少林文化中心或者功夫馆，注册学员已超过 3000 人。
每年在洛杉矶举办的少林文化节，总能吸引上万名不同族裔的参与者。
我本人也算这张传播网络的亲历者与构建者之一。我是少林寺第 34 代俗家弟子，6 岁起习武，18 岁离开少林寺后，先后在旧金山、华盛顿、洛杉矶的少林文化中心任教近十年。
文班亚马团队，就是通过洛杉矶积淀已久的少林文化氛围接触到了少林功夫。他们看到，少林功夫强调自律、利他与内心平静。沟通接洽敲定细节后，2025 年 6 月，文班亚马来了中国。
当时最先让我意外的是整个团队的 " 低调 " ——与大众印象里明星包机出行、前呼后拥的排场不同，文班亚马一行最初仅有 5 人：文班亚马本人、经纪人、体能师等人员。
其次是他的 " 影响力 "。尽管这个事当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他来的那天，少林寺外还是聚集了数百名闻讯而来的球迷与自媒体博主，手机和相机镜头无处不在。
文班亚马团队简单安顿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功夫修行者，是不是必须剃发？"
我告诉他，是的。他便径直坐在达摩像旁的石阶上，任由我用剃刀推去他那一头标志性的微卷棕发。整个过程没有繁琐仪式，也没有旁人围观。剃完后，他摸着自己的光头，笑了笑。这个形象让我意识到，他是非常真心诚意要来闭关训练的，不是外界揣测的作秀。
看过凌晨 4:30 的嵩山
住宿是第一个需要解决的现实难题。
少林寺的寮房（僧舍）床铺宽 1 米 2，长度通常不超过 1 米 9，对文班亚马来说，这样的床铺连腿都伸不直。于是我们找到了间配有三张单人床的房间，将三张床拼在一起，打造出一张超长 " 通铺 "。即便如此，当他站在房间里时，头顶几乎要触碰到房梁。
服装问题也很棘手。最大号的少林训练服穿在他身上，都绷得像紧身衣。我提前联系服装厂定制，但师傅们对两米多的身高缺乏概念，最终做好的衣服还是短了一截。
文班与带教师傅延安。延安供图
那天傍晚，我和文班亚马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交流。
他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明确提出了三个核心诉求：第一，实现身体协调性的突破，提升复杂环境下的身体控制能力；第二，探寻传统训练之外的身体调养智慧；第三，深化精神专注力和内心稳定的方法。
很显然，这个 21 岁的年轻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文班亚马的少林生活，从每天凌晨 4:30 开始。这个时间点，他必须起床，且没有闹钟提醒。
早课和早餐安排在凌晨 5:00。这时僧众们会齐聚大殿诵经，文班亚马听不懂，但他始终肃立，表情也很庄重。那之后，他会去斋堂用膳，少林寺的早餐通常是粥、馒头与咸菜。有一次，文班亚马拿起一个包子——刚开始他可能以为是馒头，掰开看到里面有蔬菜馅时，很惊喜，转头对我笑了笑。
全素斋饭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其实无法满足身体需求，他们每天需要摄入大量蛋白质。文班亚马很有礼貌地问过我，" 师父，我可以吃肉吗？"
我告诉他，寺内严禁荤腥，这是传承千年的戒律。
所以他们找人从登封市区购买熟食肉类，驱车前往寺外几公里的山边，在车里吃完后再返回寺院。他们始终恪守规矩，从未在寺内或附近进食荤腥。
三条训练秘籍
每天上午 7:00-11:00 是训练时间，核心是针对文班亚马身体特点定制的 " 篮球功能转化训练 "。训练前，我仔细研究过文班亚马的日常训练，训练体系极为专业，也相对单一。而少林训练的核心思想是 " 全能性 "，为此我设计了三项重点训练内容。
首先是移动协调训练。训练场地不再是 NBA 训练馆平整的木地板，而是少林寺后山崎岖的石头坡道。我们设计了一套特殊的坡道训练，内容涵盖 200 米山坡跑道上的多个项目：在倾斜的石头路上向上跳跃、向下冲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练习单腿平衡，单腿跳上坡、蛙跳下坡。
对于 2 米 24 的文班来说，最大的挑战来自重心。他体重超过 110 公斤，单是一条腿的分量就抵得上一个成年人的全身。穿着那双超 50 码的训练鞋在乱石坡上移动，每一次跳跃，都要克服巨大的身体负荷与重心高度带来的平衡难题。
第二，结合少林拳法的发力技巧，我还把重点放在培养他 " 对抗中保持重心稳定 " 的能力。文班在 NBA 赛场上经常会面对双人甚至三人包夹，如何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仍能出手，是他需要突破的关键。
最后，还有非常规姿态跳跃训练。篮球比赛中，球员往往要在扭曲、倾斜、被推挤的状态下起跳，我因此设计了多种不平衡平面上的起跳练习，模拟比赛中的真实对抗场景。
午斋时间是 11:00-12:00，四菜一汤全是素食：南瓜、青椒、土豆、青菜，搭配米饭或馒头。斋堂恪守 " 食不语 " 的规矩，那 13 天，文班始终排队打饭，餐后自己刷碗。
用斋过后三个小时午休与自由活动的时间，他通常会用来读书。他带了几本有关哲学、心理学和运动学的英文书。他也喜欢下国际象棋，跟寺内一位略通此道的老僧对弈过几局。他还经常用这段时间和小武僧们互动——教他们基本的篮球动作，也会虚心向他们学习少林功夫的基础招式。
文班在少林修行期间。延安供图
下午 15:00-17:30 是少林拳法训练。文班重点学习了 " 少林十三拳 " ——一套少林功夫段位制的基础拳法。这套拳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少林功夫核心的发力原理与身体协调要求。
他的学习能力很惊人。我同时教他和体能师这套拳法，我在前面示范三遍，文班就能完整掌握，他并非单纯记忆动作，还会闭上眼睛默练复盘，思考发力技巧与动作衔接的细节。而普通人则需要练习十几遍才能跟上节奏。
更让我惊讶的是文班的 " 镜像学习能力 " ——他用右手熟练打完一套拳法后，左手无需额外教学就能自然完成整套动作，而我教过的大部分学员则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左右切换。
每晚的禅坐时间，是文班最初最为困惑的环节。一百多名僧众齐聚禅堂，盘腿而坐，静默无声。
第一次禅坐结束后，他用英语问我，"Why we just sit here? What is meditation?（我们为什么只是坐在这里？什么是冥想？）"
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他继续用心体验。
后来我向他解释，打坐并非被动地静坐，而是一种主动的心理沉淀。你需要放下外在的一切——手机、身份标签、未完成的事务，甚至 " 我在打坐 " 这个念头本身，只是纯粹地直面当下，无论是喜悦、悲伤还是平静，最终达到 " 心无挂碍 " 的自由境界。
晚上九点准时熄灯就寝。熄灯后，他几乎不使用手机，近乎与世隔绝。
夜爬达摩洞提升知觉力
训练进行到第六天，文班亚马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请求。
" 师父，有没有办法能训练我的觉察力（awareness）？"
在篮球语境中，" 觉察力 " 指的是对全场局势、对手动向、队友位置的瞬间感知与预判，是顶尖球员赖以生存的 " 场上视野 " 与 " 篮球智商 " 的核心。
于是我给他安排了又一项活动——夜爬达摩洞。
达摩洞位于少林寺后山，是禅宗初祖菩提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也是 " 禅武合一 " 理念的精神源头。从少林寺到达摩洞，正常人攀登需一至两小时，山路陡峭崎岖，且夜间没有照明设施。
那天晚上九点，由我、文班亚马、体能师及几位武僧组成的小队正式出发。所有人都关闭了手电、头灯，仅凭微弱的月光与触觉摸索前行。山路漆黑一片，耳边能听到的只有虫鸣和脚步声。
我当时其实有些顾虑——他是 NBA 的超级巨星，万一滑倒受伤咋办。但这个顾虑很快就打消了，既然想要追求更高的成就，就必须敢于挑战常人不敢为之事。
在绝对黑暗中爬山，本质上是一种极致的感官剥夺练习。
视觉基本失效，只能依靠听觉判断方位，依靠触觉摸索台阶，依靠平衡感防止摔倒。当眼睛能看见时，人会过度依赖视觉；当手部力量强劲时，人会依赖力量。只有把这些外在依赖全部剥离，才能真正开始用心去感知世界。
山路陡峭，部分路段一侧便是悬崖。文班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武僧保护。我们虽然选择了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仍然存在潜在的风险。
我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他的呼吸声，始终平稳而深沉，没有丝毫慌乱。他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会先用手仔细摸索，专注力达到了极致。
一小时后，我们成功抵达了达摩洞。文班在洞前的平地上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文班亚马——他不再是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 NBA 球星，而是一位潜心寻求内心宁静的修行者。
事后，他在自己的 Instagram 上发布了一张照片：黑暗中，他坐在达摩洞前，背影融入夜幕，唯有轮廓被微弱星光勾勒。这张照片没有标注任何地点，却引发了全球粉丝的热烈猜测与讨论。
文班在社交媒体发布的照片。
那或许是他整个修行期间最开心的一晚，他跟我说，这种全身心沉浸当下的感觉很特别。
这趟夜行，让文班对 " 觉察力 " 有了深刻的体悟——打篮球时，他需要在瞬息万变的赛场上快速做出判断，而在黑暗中培养出的觉察力，能帮助他更好地应对比赛中的各种突发状况。在黑暗中，他学会了用心感受周围的一切，这种能力迁移到篮球场上，便是对对手动作的精准预判与对比赛节奏的从容把控。
13 天的修行中，我们一共三次攀登达摩洞，每次都各有侧重：第一次侧重训练耐力，第二次侧重训练速度，最后一次便是这场意义非凡的 " 觉察力之旅 "。
从 " 泳池 " 到 " 大海 "
2 米 24 的身高在篮球场上是无与伦比的天赋，但在少林寺的有些训练初期会是一种要克服的身体特殊情况。
站桩是少林功夫的基本功，要求双腿微屈，保持固定姿势长达数十分钟。这对高个子们的膝盖和脚踝来说，是巨大压力。柔韧性训练则是另一大挑战。少林功夫讲究 " 三叉一腰 " ——横叉、竖叉、跪叉和下腰。这对所有初学者都是挑战，包括文班，我们帮他压腿时，他表情痛苦却始终咬牙坚持。
文班的体能师全程跟随参与训练，两名随行人员则在户外活动时陪同。最终的结果颇具戏剧性：文班的状态越来越好，体能师也受益良多，两名随行人员在 13 天里瘦了足足十几斤。
文班的学习能力太惊人了。除了快速掌握少林十三拳外，他在语言学习上也有着过人天赋。当时我安排了一位十多岁的小武僧与文班一同训练，练武时需要喊口令 " 一二三四 ……" 我让小武僧用英文数，文班用中文数。
小武僧的英文磕磕绊绊，通常数到七就卡住，有时还会颠倒顺序。文班的中文数数也常出错，要么漏掉数字，要么发音怪异。到后来，大家干脆暂停训练，围观他们互相教学。最后，我索性让文班亚马从 " 五十 " 开始倒数，这位篮球天才居然很快就熟练掌握了。
在寺院的 13 天，文班几乎从不主动谈论篮球。他把这次修行看作当年最重要的安排之一，全身心投入。最后一天清晨，他收拾好行李。把那件特制的僧袍叠得整整齐齐，三张拼接的床铺也恢复了原状，在寮房里与我告别。
他送给我两件礼物：一件是他穿过的马刺队 1 号球衣，一双是他训练时穿的特制篮球鞋。我回赠了一条红绳手链，上面有颗刻有 " 勇 " 字的珠子——红色在中国代表吉祥平安，" 勇 " 字寓意大勇至善，少林文化的核心精神之一，也是篮球场上不可或缺的品质。
文班赠送延安师傅的礼物。延安供图
文班郑重地把红绳戴在手腕上，说 " 明年（2026 年）会再来 "，并与我拥抱告别。他太高了，需要特意弯腰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离开少林寺后，我也很关注他在赛场上的一举一动。
2025-2026 赛季 NBA 开赛之后，很多球迷和媒体发现了他的变化：移动变得更加流畅，尤其是在防守端的横移速度和转身平衡性有了明显提升。在多场比赛中，即便在失去重心的瞬间，仍能完成投篮或传球，这种 " 非常规姿态下的控制力 " 被解说员反复称赞。
我看到马刺队教练组在采访中透露，文班亚马在训练中展现出了 " 更出色的身体协调性和核心稳定性 "。数据分析显示，他的防守覆盖面积增加了 8%，对抗下的投篮命中率提升了 5%。
我想用一个比喻来解释少林训练与 NBA 训练的关系，" 文班以前的训练体系，就像在游泳池里——专业、高效。所有训练都是为了在标准化的篮球场上，完成标准化的篮球动作。而少林训练，就像把他带进阴晴不定的大海——有风浪、有暗流、充满不确定性。当一个人从大海回到游泳池，他的能力自然会变得更加具有适应性和协调性。"
两种训练提供了不同维度的提升。篮球训练教会他如何把球投进篮筐，而少林训练则教会他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多元场景所需的适合的身心状态。
延安将文班赠送的球衣，放在了办公室里。東昇 摄
如今提到文班，我脑子里总会出现一个画面，就是他在达摩洞前打坐的那个夜晚。天黑得纯粹，他安静地坐着，像是与山、夜、禅意融为一体。
那个画面里没有篮球巨星，没有商业代言，没有社交媒体的千万粉丝，只有一个 21 岁的年轻人，在异国的山顶，追寻着某种超越运动、超越天赋，甚至超越自我的精神境界。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 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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